Monday, May 31, 2010

我认识的一个缅甸孩子

昨天虽然不够睡,还要到雪华堂准备,但是还是趁那两个小时的空档去看了一个年龄不足20岁的孩子。


认识她是约一年前的事情,一位缅甸难民。


来自缅甸的难民每一位都有她们自己的故事,70%和性侵犯有关系,而约40%是性侵犯+政治迫害。在缅甸,如果你是一名女人,尤其是少数民族的女人,有时候是一种原罪。


她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盯上,最担心的是突然因为各种原因被军人带到附近驻扎的军营,这些原因可以是:

  1. 你教学生关于基督教的课程或者歌曲
  2. 军人政府要你让你班上的同学出去做免费劳工、让你带一批你教的孩子在一些庆典有宗教教义的舞蹈,你拒绝
  3. 你和几个朋友在家中聚会,被认为你们在搞颠覆运动
  4. 你的父母必须要交税(收割的农作物),但是交的税不够
  5. 他们天天来你家开的小店白吃白喝,有一天你受不了,对他说“你还没有给钱)
  6. 有个人 /人民军因为口渴,你倒了一杯水给他喝;受伤了,你让他在你家们前帮他包扎伤口;他们说你是叛军的同情者,逼你进营给资料。
  7. 他们怀疑你家中的其中一个成员是人民军
  8. 你的家有一张你和昂山淑子合拍的照片


通常一进入军营,被军人性侵犯、多人性侵犯几乎是无一幸免的。而当在军营里,无止境的羞辱是很平常的事情。


有没有女人因此死在军营里?不要问我,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机会见到这些没有机会从军营出来的朋友。


当然这不包括,没有进入军营,在自己的家中;从园地到回家途中;到森林寻找食材;被军人性侵犯的案子。


比较幸运的朋友,可能只是被性侵犯;而有些朋友,在被性侵犯的过程中,可能他的家人会在保护她的过程中被杀害。有一位朋友告诉我,她被性侵犯的时候,父兄因为保护她而被杀,最后还烧了她的屋子,她被性侵的时候,一直看着这样的燃烧的火,因此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对燃烧的东西非常敏感。


很多朋友会在家人、亲戚的劝告之下,选择离开缅甸。


可是,很多时候,她们的命运不会因为离开了缅甸就变得轻松。


通过缅泰边界,她们需要过山过河,需要10++个人挤在一辆私家车里 (有些人因此窒息而终),还要小心边界的执法人员、军人。


通过马泰边界,如果她们不幸运,可能就会被在“No man’s land”的代理(代理是好听一点的名字,我们则称他们为人口贩卖份子)卖给鱼船;卖给风月场所 。。


有些女人,在缅甸经过了被军人性侵的伤害。在马泰边界,这样的伤害,可能会多一次、多很多次。


可是,她们仍然坚持下来了,她们没有选择在这样的过程中结束她们的生命,在求生或求死之间,她们选择了“生存”。继续她们的旅程,来马来西亚。


但是她们的命运,却没有因为这样而改变 唯一的,是在马来西亚至少没有谁是可以谁便拿一个东西就来杀人的(不过在几个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杀”人的案子之后,不知道是否还能成立)。


马来西亚,她们没有办法工作 -- 居住的环境,因为经济的不许可,很多时候,都必须住在6-8人一个房间的地方。


有时候,他们找到工作,但是却因为他们没有“身份” 他们很容易被剥削。


有时候,因为没有选择,她们什么工作都必须做 (有一位拥有硕士学位的缅甸朋友就这样说过“我是硕士生,但是现在却必须帮人做家庭工,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有时候,因为要怕被老板辞退,她们被顾客、员工性骚扰,但是只好默默承受。


很多这样的朋友,对仍然在缅甸家乡的人,有一份深深的思念。


刚来的朋友,要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调整及处理内心的思念,是困难的。


有些朋友除了以上的,还要面对被性侵犯之后的心理创伤

  • 突然出现的Flash Back – 被性侵时候的画面
  • 面对黑暗、突然的声音的恐惧
  • 处理自己不是一个纯洁的女人的痛
  • 没有办法入睡;每天晚上重复做的恶梦。


万一她们怀孕了,她们将孩子生下(因为堕胎罪无可赦),她们必须每一天面对,“我曾经被性侵犯过”的证据,一直到她们死去。


马来西亚这样的地方,警察是最大的,他们可以随时向难民们讨咖啡钱;作为一个女人,当然这还包括被性骚扰、甚至被性侵犯的危险;还有我们的RELA,这些只受过两星期训练的团体。


即使你有难民证,你仍然有被抓的可能。


如果被抓了,就会被带到扣留营,然后等上法庭。如果幸运没有在扣留营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病而死去(这两年,才扣留营里死去的难民不少),她们会被遣送回她们来的地方,马泰边界。


被遣送回马泰边界,有一个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SOP)

  1. 移民厅的官员将这些需要遣送到马泰边界的朋友们放在移民厅的车上/巴士上
  2. 到达马泰边界,“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所谓代理在等待”,将这些朋友叫下车,
- 将名单交给代理,然后他们会被分配到不同的代理去,或
-
由代理负责进行分配的工作

  1. 之后,这些代理将这些被遣送的难民、无证件移民集合起来,将他们带到附近的Hut,有时候,她们会坐船、不然坐车到附近的森林里。
  2. 代理们会问他们“你们要不要回马来西亚”如果要,就需要缴付RM1,500-2,000的费用(现在的价码已经是RM2,500了)。有一位难民问代理为什么那么贵,他们被告知因为他们是以RM750一个人的代价从马来西亚移民厅将他们“买”过来的。
  3. 如果他们没有办法交这样的费用,他们男的就会送到渔船;女的就会送到妓院或卖给有钱人当奴役。


大部分缅甸的朋友,都不能回缅甸,因为会去就会死。所以,他们会尽量的回来马来西亚 。然后,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这样的命运。我认识一个难民,已经是第4次被遣送到马泰边界了。


我认识很多难民的朋友,有男的,有女的;有大人,有小孩子


我常需要辅导女难民,尤其是性侵犯幸存者,而我带过几个性侵犯幸存者的工作坊。


我没有办法代替她们的痛苦,更没有能力让人在马来西亚的她们可以过得比较有尊严。我所能做的就是减低这样的苦难对于她们的情绪所造成的影响,做一个朋友,陪伴她们。如此而已。


******************


这个年龄不到20岁的女孩,是被军人政府性侵犯的其中一名幸存者,在军营约20-30天之后,被允许回家。


但是,每一个星期必须到军营报到,而每一次到军营,都会被性侵犯。最后,她终于告诉她的家人,她的家人劝她来马来西亚。


去年,我第一次看到她,当时她已经在马来西亚几个月。她很怀念在缅甸的家人,此外,因为只要入睡,就会发恶梦而常不愿意睡觉的她,情绪状况很差。


如往常一样,我们一同走了一段自我释放的过程,处理她在这一次事件受到的伤害,我陪伴了她大概一个月。


最后一次的见面,我让她画了一幅关于她的将来的画。


我记得她在这个白纸上画了一个女孩,一个大大的彩虹,还有一棵大树。这棵树上,有很多心型的果实。


她分享的时候,说她相信这一切会过去,有一天她可以看到美丽的天空。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够做一棵大树,拥有很多很多爱人的能力,她希望可以好像我一样帮助那些与她有同样命运的孩子。


我没有办法忘记,她在说这个“未来”的时候,她那闪烁的眼神,我记得当时我的眼眶有感动、欣慰的泪光。


我继续问“那么你觉得要实现你的梦想,你需要什么?” 她说“勇气和坚持”。我邀请她将“勇气”和“坚持”画在图画上,然后让她用手触摸她的勇气和坚持。之后,我让她将这张图带回家。


她回家之前,我说了这些话(每一位难民,几乎都听过我说同样的话)


I understand to live in Malaysia is extremely difficult for refugees. But, there is something I can guarantee, in Malaysia no one can simply kill anyone or take people life. Even the police also can not do that. They can detain you, put you into detention camp and later deport you back to Thai-Malaysia border but you can come back.

This is important, because as long as we are still alive, it means there is chance for us to see a better tomorrow.


You must be someone very special with lots of strength. You gone thru a lot but you still able to come all the way from Myanmar to Malaysia, not many people will be able to do that. But you did that and you survive. Don’t you think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in you so that you able to make it?” (我通常用英文,因此原文照写)


然后,我们会定下一个承诺,就是我们都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因为我们必须确保我们活得够久,久到我们有机会见到缅甸政府倒台,我要和我的缅甸朋友一起会他们的家乡。


记得,我前几个月,在一个难民的活动见到小女孩,我还记得当时她的样子 将心理背负的重担稍微的放下了的神情,我很感恩。她愿意走出来面对人群,在缅甸孩子的学校义务教小朋友读书。


你们可以想象,我在528不剪之夜的活动之前,接到她姐姐的电话,说她出事了,企图自杀,现在人在医院。我会有怎么样的心情。


虽然,我需要彩排,但是我还是去见了她,当时她看到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虚弱了,只是一直掉眼泪。我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静静的陪伴着她。


最后,去了雪华堂。人在雪华堂,但是其实心有40%留在医院的病房。


昨天,我再去看了她 。。


前天,因为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棉被里,我只看到有点伤痕的半边脸,昨天我看清楚了。

那个孩子,她的半边脸,满手和身体充满大大、小小恐怖的抓痕 。。

她的眼泪一直往下掉,然后对我说对不起,我没有遵守当年的承诺(一年前见她的时候,曾经许下她会好好的爱自己,决不放弃,因为有一天,当缅甸政府倒台,我们要一起回家)的承诺。

这一年,她姐姐告诉我,她经历了很多,她很努力的活下去。

我知道,我看到,对于这样努力的她,我是既心疼而又感动。

但是,有些时候我们没有办法预知我们的生命会再碰到什么事情 。。看着这样的孩子,想起当年在释放之后,她那幅满满爱及希望的画,她用闪烁的眼神对我说,有一天我也要帮助和我同样命运的女孩。

我只能一直重复的告诉她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再怪你自己,不是你的错当我说你仍然是我认识的那个孩子虽然我已经很尽力,但是我仍然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留下了眼泪 。。

我记得当我抱住她,一直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你仍然是我们大家心中的那个孩子,you are still god’s daughter”她抱住我放声大哭,而我亦留泪了 。。

我想,换成是我,如果我已经很努力的希望自己可以活出过去的阴影,很努力的去经营我的生命。

当我以为我已经成功的走了过来,同样的事情又在发生,我可能亦会做同样的事 自杀。

因此,我没有办法去责怪她,我只是很心痛 。。

心痛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重复的发生在这些女孩子的身上 。。

--- 为了保密的原则,我更改了一些资料及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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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pril 27, 2010

一個故事

有些時候,從事這樣的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為,來找我們尋求幫助的人,通常都是已經嘗試了很多的方法 、很多年,或都是已經絕望了的朋友。

或者,我們第一次的見面就必
須承載很多很多的情緒。

可能是自己一直對於性侵犯的案子比較在意,亦比較義無反顧的去處理,因此我會不知覺的吸引了很多這樣的案子,尤其是孩子被性侵犯的案子。

我很清楚为什么,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幸存者,因此我会很用心的去帮助每一个这样的孩子和案主。

×××


幾天前,當我們的團隊在開社工部門的會議,我接到了一個
緊急的電話 。。一位我認識幾年的緬甸難民在電話的另一邊,哭著說需要立刻來找我。

當她到的時候,我們的會議進行到一半,我另一位經理敲門進會議室,提議我立刻去見一見這個朋友。

當時,我正在主持會議 。。我放下了開到一半的會議,進了輔導室。

本來仍然很鎮定的她,當進了輔導室後 。。她告訴我她被性侵犯,並讓我看了她身上的一些傷痕,然後就崩潰的哭了。

她一直重複“我告訴他,不要這樣做,我已經有丈夫,我有孩子 。。可是他不聽 。。他很高大 。。我沒有能力 。。”

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就是坐在她的身旁握住她的手,讓她哭。

本來,情緒有點平靜的她,看到了輔導室的鏡子,突然又哭了 。。然後,拿起了一個玻璃瓶,砸碎了,就拿碎片往手上割去。。

我握住了那個碎片 。。還好,沒有弄傷她,亦沒有弄傷我自己。

我告訴她“你不要這樣,你這樣我很心痛 。。你答應過,有一天,當緬甸政府倒台之後,我們要一起回去的。不要這樣。”她抱住我哭了 。。

很久 。。

當她回复了 。。我們回到了現實。

我問她“你要不要報警” 。。她說“我要”。。

因為事情剛剛發生,這個時候報警是最有效的,因為所有的證據還在。

可是,很清楚馬來西亞的警方的我,很清楚她作為一個難民可以會獲得的待遇 。。這個時候,就讓她去面對,我卻不忍。

她很堅持,而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確保她在整個過程中有人陪伴着她。

當天晚上,我必須到生命線接一個面談個案,因此,我是沒有辦法陪她到醫院、警察局。

最後,我讓我的社工陪她去。

難民報警,本來就不容易,因為他們會害怕被逮捕(雖然,其實他們絕對有權利在馬來西亞合法居留),他們怕被歧視

可能,因為有社工陪她去,亦可能是因為我們的社工夠兇。她順利的報了警。

警方在第二天就逮捕到那個傢伙。

現在,她仍然在醫院觀察 。。因為,她的情緒很不穩定。

我陪伴過無數性侵犯的孩子們、婦女 。。但是,第一次,這位是我認識幾年的朋友;第一次,這是事情發生後立刻進行處理的案子 。。

到現在,我仍然會閃過輔導室內的畫面,尤其是她拿着碎片往自己的手割的畫面 。。

她讓我想起了 。。幾年前,我曾經在半夜,被叫到難民的辦公室,因為我協助的孩子要自殺,那麼一點點,我就差點就抓不到她了 。。。

同樣的心痛 。。在不同的時刻,以同樣的方式進行著 。。。

對於那個朋友及很多仍然在復原路上,我認識、我不認識的孩子們 。。

我相信 。。

黑暗之後,我們會看到希望的燭光 。

只要我們願意相信,我們仍然可以看到雨後的彩虹。

我唯一可以為你們做的,就是我會在這條路上,一直陪伴你們 。。如果你們願意讓我陪伴



眼泪笑了

这首歌,送给所有这样的孩子们 。。。 相信,当我们擦干了眼泪,我们就可以用笑颜去面对明天,只要我们愿意相信,这样的明天就在不远处等待着我们

--- 为了保密的原则,我更改了一些资料及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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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rch 23, 2010

我可以拥抱你吗?

自从我由“社工员”变成“社工部主管”之后,我已经没有再到联合国难民署进行难民的辅导。

虽然不愿意,但却没有办法 。

因为现在有太多管理、行政的工作要做,而我的对象除了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案主、他们的孩子,还包括我的整个团队。有时候,只好选择“放手”。

今天,因为其他的社工都有自己的工作,我有藉口到怀念的联合国难民署去。

其实,我最怕的,就是面对Somali的女难民 。。因为她们的故事、她们的过去,都太沉重了。

其他国家的女难民,即使面对被性侵犯,但是至少她们不会失去她们的生命。有一些,虽然她们的家人可能在这个过程被伤害、甚至是被杀害,但是至少总不会是全家都在一场屠杀中丧生 。。

但是,对于Somali的女难民,我们辅导的朋友,这样的故事,几乎可以在大部分人的身上重复上演。

今天,与两位朋友进行了辅导。

其中一位,在他们的国家被一群叛军轮流性侵犯,然后他们用刀子,一刀一刀的往她的身体捅去。她让我看了她的伤口,一道长达至少6寸的疤痕。

如往常一样,我让她处理了她对于这件事情的愤怒与生气。

很累的她,在一推被撕得粉碎的报纸堆里,然后她哭了,哭得很难过。

我静静的让她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着我听不懂的Somali话,而我们的翻译员,想为我翻译 。。我用告诉她,不需要。。

有时候,是不需要任何语言的。

过了一阵,她不再说话,只是一直的掉眼泪。

我问她“我可以拥抱你吗?”她点头。

于是,我坐在她身边,轻轻的拥抱了她 。。而她,亦紧紧的抱住我。

就这样,我们抱了15分钟。

其实,因为我的手曾经动过手术,我很难承受长时间的特定动作 。。

可是,她却是那么的渴望被人抱着的感觉 。。也许这样可以让她安心,感觉到爱。

最后的几分钟,我需要翻译员稍微的帮忙,才能继续这样的动作。

当我们拥抱的过程结束后,她告诉我她感觉好像在抱她的妈妈与姐姐,让她觉得很安心。

我为我们的辅导进行总结之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

她很紧张的告诉我“糟糕了,我忘记了,我是HIV+带原者,我刚抱了你,怎么办?”

我告诉她,我知道,因为联合国难民署会给我们辅导的朋友的一些基本资料。

她问我“那么,为什么你要抱我?” “你不怕吗?”

这样的问题,让我想起了几年前,我曾经辅导过的那位朋友

她是带原者,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http://yuxian-loveislettinggooffear.blogspot.com/2008/12/blog-post.html

同样的,我告诉她 “成为带原者,不是你的错。即使你是,你仍然值得获得每一个人的爱与尊重。即使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去,你仍然选择了勇敢面对你的未来,没有人有资格、权利去轻视你”

最后,我们以拥抱结束我们的谈话。

××××

我突然发现,比较起以往,我已经不再需要太多的时间恢复 。。以前,在辅导难民的时候,结束之后,都会需要很多时间来调适 。。尤其,是自己对于她们的国家的政府的愤怒。

可能,是因为以前一次需要接5-6个案,现在只有两个的关系 。。

又或者 。。。现在的我,已经麻木了,因此再也找不到愤怒的情绪 。。。


可是,对于她的话“为什么你要抱我” “你不怕吗?” 。。。我的心仍然会痛 。。

希望,有那么的一天,我们都能放下对于爱滋病,带原者的恐惧 。。。还他们做为一个人,应有的空间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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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rch 23, 2009

我们的制度真的可以帮助她们吗?

虽然,妇女援助中心的工作,我很多时候援助的是受到家庭暴力的当事人。但是,我们中心收到的性侵犯的案子其实不少,而且很多都是未成年的孩子。而由于自己的私心,再加上面对青少年的朋友,我比较有经验(其中包括辅导的经验)。这几年大部分性侵犯的案子,都交到我手上,而其中有越75%是已经在地庭提控的案子。

经过这几年 --- 我一直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我们可以如何更有效的协助这样的朋友,包括他们的家人;我们可以如何协助那些犯下这样的罪行的人。2009年的今天,我仍然没有答案。

我们的检控系统,从警察到医护人员,到检控官,司法制度 --- 到底可以给予这些朋友多大的帮助??

2007年开始,我从一名警察口中知道,现在如果是性侵犯的案子,一般都会由女警察处理,而且是比较高阶的女警察。如果证据齐全,能够提控,那么处理此案子的检控官是“副检控官”。只是,尽管如此,仍然不足以给予当事人及家属比较完善的协助。

1. 认人的过程
尚且不谈整个的报案的程序是多么的不友善 --- 最难以让我理解的是,即使2009年的今天,这些当事人在“认人”的过程,是必须走到侵犯他们的人的身旁,有手放在那凶神恶煞的眼神的人的肩膀上,然后说“是他”,即使该名孩子可能只有10岁,甚至更小。

2. 无目的的等待
当证据已经齐全,可以提控该名嫌疑犯了,检控官、警察很多时候并没有通知当事人或者他们的家属。他们只好一直等待,等待哪一天,法庭的警察将蓝色的纸张送到他们家,才恍然大悟“哦!要上法庭了”。有些时候,当事人连蓝色的纸张也拿不到 ---

3. 检控官的责任
有时候,我不知道马来西亚的检控官,到底想不想打赢他们的官司。因为很多时候,他们没有告诉当事人,在法庭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不会提醒当事人,有什么是他们需要注意的,更不会在开庭之前和当事人讨论他们的案子。
很多时候他们会说“开庭的时候,你们来就好了,我问你们答”但是他们遗忘了,当事人有机会到证人栏的时候,可能是两年之后的事情 ----

4. 冗长的审讯
我们的法官、检控官、辩护律师都是一些“忙到要死”的人。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开审了,但是却会因为总总的愿意展延 --- 有时候,法官、检控官、律师可能生病了,有时候他们需要到高庭处理案子,一推理由。
每一次的延迟,对于当事人,对于被提控的人,都是一种凌迟、不公平。

我处理的性侵犯案子,有一些是我从一开始就处理的,因此给予当事人及家属的辅导,陪他们到警察局、医院都是我的工作范围之一。有一些,则是因为案子拖延了几年,通过认识的人的介绍,来到我们的中心寻求援助。

对于上法庭的案子,我第一件需要做的就是协助她们找一个“不收费”的旁听律师。

你们会问为什么,很简单,我不信任我们的检控官 --- 当我们有一个旁听的律师,她可以协助我们监督整个审讯的过程,而在适当的时候,甚至可以对于我们的检控官提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

第二件就是不择手段的用尽各种方式,在开庭的几天前于检控官见面。

很奇怪,当我打电话告诉检控官,我是社工员,我和当事人希望和他们会面,与他们讨论,即使不为难,她们会愿意会面。但是,你们知道吗?我有一个已经等候开审4年的案子,一直问检控官是否需要见面讨论,却一直都见不成的。可是当我表明身份,他们就会愿意,而且很客气,很愿意协助。

我不懂的是,这是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怎么到最后,我们却好像很需要感谢他们厚待我们的样子,真的是莫名透顶。

我担心的是,那些没有来找我们的朋友或者没有其他的支援的朋友,他们如何可以面对这样的审讯制度??

第三件就是坚持在开庭的前一个星期,我一定会和我的当事人见面,让她准备面对审讯,为她做心理建设。在开庭的前一天,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没有办法入眠,无论多晚,我的电话都开着。

除了这些,我好像不能再为他们做其他的事情了,有些时候,真的让我很“恨”当年读商来干嘛?应该去修个法律嘛!!

这些案子的辩护律师,都是一流的辩护律师,他们的手段很多啊 -- 有些时候,我很怀疑我们的检控官是否可以招架得住。更多的时候,他们会以各种理由来拖延整个审讯,在这样的情况,我们就必须靠我们的法官,来决定是否允许这样的拖延 --- 幸运的是,我几个案子的法官,都不会允许这样的小动作 -- 可是其他呢??

记得农历新年的时候,我在报纸读到了两个上诉庭的判决 -- 都是年龄6-10岁小朋友被性侵犯的案子 。。而两个都是在地庭判了罪名,上诉到高庭,高庭维持判决,但是被上诉庭推翻的。。

其中一个,理由是。1. 当事人没有到法庭,亦没有在经文面前宣誓所言句句是真;2. 当事人没有到警察局认人 --- 尽管所有的证据证明的确发生过;尽管我们的法律有说小孩子可以免于到法庭证人栏上做供。

另一个,是检控官将几个案子一起提呈,对于罪犯不公平,如果检控官没有如此做,那么罪名就可以成立。。

很好笑,不是吗???

我们还能期望更多人愿意报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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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anuary 01, 2009

写给一个小朋友的信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在地方法庭,你完成了你的供词(Testimony),你闪烁发亮的眼神和那“你看,我真的做到了”的神情。等待这样的一天,仿佛等了一个世纪之久,真的不容易。

认识你和你的家人,从2005年到今天已经快4年了。我在妇女援助中心工作的岁月,一开始就有你们的陪伴。

这么漫长的岁月里,我看到你的努力。你很努力的为自己和家人工作,希望自己可以很快的从阴影中恢复过来。你很坚强的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法庭的审讯。为了不让你的家人担心,你尽量的在他们面前装得仍然是他们的小女孩。即使你父亲意外过世的之后,你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得可以再度经历审讯,但是你仍然坚持的希望在2008年将你的部分完成。

我看到这样的你,我很欣慰 --- 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欣慰里头,有我很多对你的心疼。

陪伴你的这些日子,我看到你慢慢的由一位小孩变成可以担当的少女,我看到你很大的进步。

每一次接近审讯前,你的兄长就会传短讯来要求我和你见面。你说“我知道啊,当我哥哥说你要见我的时候,就是我要上法庭的时候啦”每一次的见面,我都会发现你的成长。

你问过我“姐姐,如果你是我,你愿意选择这条路吗?”你控诉过“为什么每一次我以为我可以重新来过,我就需要准备上法庭去面对这一切?我要想起那些我要永远忘记的事情?”

每一次的见面,你都会重复同样的对白,我听着你的控诉、你的不满,但是你表达了你的控诉之后,你恢复、调整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说“曾经在我们生命中发生过的一切,他们就是发生了。我们没有办法像用橡皮擦一样将它抹去。但是,我们可以学习看到,看到他们对我们的生命意义,然后放下”

“放下,不是代表他没有错,更不是代表他没有发生过。放下,是因为我们不希望他继续影响我们等待绽放的生命;放下,是因为我们不希望继续在回忆中紧握住苦难不放”

2008年的12月,你的部分的审讯终于告了一段落。你可以不必再到法庭上接受审讯,接着就是其他证人的部分了。

我看到你在证人栏上那刚毅的表情。你没有被对方辩护律师的“是是而非”的论调而扰乱你的思绪,你更没有因为他那咄咄逼人的语气而情绪失控。你一再问我“我有没有说错话?我好像搞错了程序、时间”但是,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做得好了。

当天,审讯结束,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吃晚餐的时候,你突然告诉我“你知道吗?今天我看到他的父母亲,我已经不那么害怕、我已经不那么讨厌他们了。”我问“是吗?为什么?”你说“我想如果我是他们,我一定会像他们一样为我的孩子做任何事情,即使我知道我的孩子做了错事。因此,我不怪他们了。”“我想他们比我更不好过”

听到你的这些话,我真的好感动,尤其我知道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很感动你愿意看到别人可能不愿意去发现的事情,愿意去看到他们身为父母亲的心情。

你知道吗?这也是释放的一个过程 --- 当我们愿意用另一个眼光去了解、看事情的时候,我们会释放我们的痛及恨,这样的释放让我们重新获得了爱的能量。


你真的长大了 ~~

我感谢生命中有你的出现,在陪伴你的这一段岁月中,我重新的检视了我自己生命里的原痛,亦让我多次的检讨我作为一位助人工作者的专业角色和使命。

最重要的是,因为你的出现,我得以圆了我内心的遗憾 -- 当年无能为力的遗憾。

谢谢你,祝福你。

--- 为了保密的原则,我更改了一些资料及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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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September 19, 2007

致所有性侵害幸存者的一封信

2000年,当我还在台湾游学的时候,我出席并参与过性侵害的支持团体,在协助吴就君老师的过程里得到很多的启示及成长。当年,我曾经和在高雄县性侵害防治中心工作的社工有过很多对话。当时我曾经说过,有一天我会在马来西亚积极的参与协助幸存者及幸存者的家属的工作。

2007年的今天,我已经是妇女援助中心的社工。除了中心里的工作,很多时候在难民社区的工作处理的就是协助幸存者的工作,带领幸存者的成长工作坊。

虽然我工作的中心,比较多的案子是家庭暴力的案例。但是,因为机缘,很多时候都会接触到被性侵害的当事人。我想是自己的潜意识就很想在这方面多做一些,因此常就有机会与这样的朋友接触。

从事辅导义工和社会工作是很不一样的。

以前在辅导义工的岗位上,由于处理的是如何让当事人从或心灵的自由,重获生命的感觉,自己的自我价值。因此,我比较容易调适自己的情绪,而且真的能做到“不做垃圾桶,做一个垃圾分类处理器”。

可是,当我担任社工这样的一个位置,除了心灵的,更多的时候面对的是协助当事人面对执法的系统,整个审讯的工作。面对一个有一个关口,面对警察的办事不力,面对法庭审讯的种种。很多时候,我会比担任辅导义工的时候,涉入更多的情感,比较需要时间来恢复心灵的平静。

我曾经从开始就帮助的一个案例,2-3年了但是官司依然在审讯的阶段。我曾经列席旁听整个性侵害审讯的过程,因此对于当事人所受的心理压力,有很大的触动。

********************

今天,我想对你们说以下的话 ----

我认识的你,我不认识的你;已经逐渐走向复原道路的你,仍然在黑暗里哭泣的你。

你们还好吗?你们仍然害怕黑夜,仍然对于突然的不明的声音,感到惶恐不安吗?


你们都曾经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姐姐,如果你是我,你愿意做这样选择吗?”

对不起,孩子。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我很矛盾,而且很挣扎。

我希望那些伤害过你们的人得到应当的惩罚,为你们所受过的创伤取回公道。另一方面,我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容易走的路,而你们很可能会受到2度、3度、4度伤害。再加上我们的警察、检控官的不专业,没有人能确保当你们走完了这条路,你们一定可以得到合理的答案。

我没有办法代替你做这样的事情,更没有办法代替你站在证人栏上接受那一连串的逼问,及辩护律师残忍的语言伤害。

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是握着你们的手,在这艰辛道路陪伴你们一起走过。做你们的朋友,带领你一同发现明天的彩虹。

孩子,没有人可以责怪你们,没有人有权力看轻你们。

你们没有选择立刻报案,是因为你们的恐惧、害怕。因此,那些执法人员没有权力去评论你们,漠视你们所需要承担的压力、恐惧及伤害。

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依然是值得尊重、值得被爱的孩子,没有人可以拿走这一 切。

为了不让爱你们的人担心,你们都刻意在家人面前表现的那么坚强。我看到这样的你们,我的心就会莫名的绞痛。

我了解你们需要坚强的理由,我只希望你们记得,当你们需要的时候,我会出现在你们的身旁,而你们可以放心的做你们自己。

没有选择走这条路的朋友,我希望你们了解,你们所以没有做这样的选择,有你们特定的理由。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你们,更没有人有权力怪你们“因为你们,那些坏人没有得到法律的制裁!”

你们都是勇敢的人,因为在经历了无尽的黑夜,经历了无数恐慌的时空,你们都活过来了。你们以自己的速度,走在康复的道路上。

明天是可能的,只要我们愿意相信希望,雨后的彩虹、星空一定会美丽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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